书法名家访谈

贾平凹访谈录

2017-11-20

2.jpg

  贾平凹的“上书房”,堆满了各种石头。还有几样好玩的“物事”。一幅水墨小画,画中是酒器和茶具,他却诙谐地取个名字,叫《架上男女》。画中有一种古器,请教后才知道叫缶。按《说文解字》解释:“缶,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多次提到击缶。其实烟酒茶三样,贾平凹最爱的是烟。

  他家里收藏了各种各样的茶具和烟斗。自《废都》出版的20年来,他一边是笔下是乡村;另一边是很类于古代中国文人的那些雅好:玩石头,玩书画。

  他说,人是要有嗜好的。古人说,没嗜好的人不可交,所以,贾平凹就多嗜好。他的书房里有好多石头——— 它们有好听的名字:如卧虎、猴子、猿人、仙鹤、佳人。知己来时,他会请人玩石头。

  贾平凹称自己不是个激情外露的人,但作为一介文人,他却是个有趣的人。

  我对城市所知不多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曾听说,人越来越老,记忆就越来越嫩,沽一杯酒来独饮,往事的记忆就是下酒的菜。那么是否可以说,童年记忆对作家来说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有些作家,可能一生都在写他的童年记忆?

  贾平凹(以下简称贾):童年记忆确实对作家很重要。很多作家只写他熟悉的生活,关于家乡的记忆就在那里,我自小生活在乡村,后来进了城,但不管农村怎么变化,我跟它们的关系没有断裂过。写《古炉》,就是因为50岁后,我的记忆更多地回到了少年时代,正好是上世纪60年代的中后期,史无前例的“文革”,我强烈地产生了把记忆写出来的欲望。这是一个人的记忆,也是国家的记忆吧。

  记:《废都》时你写过城市,但后来为什么却一直在写乡村?

  贾:我说了我虽然在西安城里生活,但城里我还是不熟悉。我对城市所知不多。要说对城市,我在《废都》里已经写完了。相对于乡村,城市对我反倒是“他者”。

  记:《废都》写了城里知识分子群体的生活,那么还有其他的人呢?

  贾:我平时交往的就这么个圈子。文人多一些,如果想写城里的高官,我也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因为接触少。可对农村的上上下下人物,我都知道。总之,一代作家有一代作家的使命。

  记:庄之蝶身上有很多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的影子,还有些颓废消极的老庄思想。您本人是否也比较倾向于道家思想呢?

  贾:在中国,其实儒道释都串在一起了,我都有兴趣。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从小开始,就受影响,我也没有要故意弄得自己有阮籍气或贾岛气。中国的儒道释,扩而大之,中国的宗教、哲学与西方的宗教、哲学,若究竟起来,最高的境界是一回事,云层上面的,都是一片阳光灿烂。

  贾宝玉对女孩子的怜惜,我是懂的

  记:记得当年《废都》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时,有人说读它就像读《红楼梦》一样有味道,现在也有评论家在说《废都》时会扯到《红楼梦》,您自己怎么看呢?

  贾:《废都》没有跟《红楼梦》而下的中国传统文学源流断气,因为看《红楼梦》和《西厢记》时,我是有感悟的,觉得跟它们气息相通,气味相投得很。比如贾宝玉对大观园女孩子的怜惜,我觉得我是懂的。

  记:我在您的好几本书的《后记》中,都看到您提到年龄,和年龄随之而来的心境,有些伤春悲秋,好像您对年龄是很敏感的?

  贾:我已到花甲之年。这20年,从不惑到花甲,自然会有些感伤。生是柔软死是僵硬,就像自然界的落叶。二三十岁时,说死亡太遥远。50岁以后,上辈人一个个地走了,死亡的气息来了,必然也影响你的感觉。叶子的死,像人。人活着活着,像叶子整张黄了,碰一下就落了。但我写作时不刻意写死亡,我不喜欢刺激的写法。

  记:年龄对作家的创作状态会有影响吧?

  贾: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感受。我20年前写《废都》时,那时年轻,有激情,后面的作品,就慢慢地淡下来,但写得更深入。

  记:写《带灯》后记时,你说,“这是一个人到了既喜欢《离骚》,又必须读《山海经》的年纪了,但是你又说,现在还茁壮,还是要做事情,留着八十九十时再祝寿?

  贾:是的。我在等待新的写作欲望的冲动,当然,还想要日月平顺。

  后记

  那几天和贾平凹住一个酒店,见他穿红格子衬衫,也穿正式的西装。见他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抽了很多烟。仍意犹未尽,又找从西安陪他同来的朋友和他的新书《带灯》的责任编辑孔令燕聊。

  他说,自己口才很差,但在很多书的后记里,他爱自言自语,掏心掏肺。比如他说:“老了就提醒自己:一定不要贪恋位子,不吃粉凉便腾板凳;一定不要太去抛头露面,能不参加的活动坚决抹下去拒绝;一定不要偏执;一定不要嫉妒别人。”

  1993年,《废都》出版后,贾平凹来过江浙一带云游,转了几个月,还写过很多的《江浙日记》。至今总共下过六七次江南。因为我们没有读过他的《江浙日记》,不好深入说下去。但江南的文人气质,贾平凹应该是喜欢的吧。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责编孔令燕1999年就认识贾平凹了,后来就成了朋友。在她眼中,忧郁、迷茫、困境这些纠结,是作家们的通病,但这几年,“贾老师的心态是越来越好了。”他身上那种感性的东西很多,所以他也是作家里散文写得最多的,如近年的《定西笔记》,便是一路上目光所及的感怀。

  我说,贾老师要不写知识分子真是可惜了,猜想一下他未来还会不会以知识分子为主角来写小说呢?孔令燕说,他都是顺其自然地写,很难说他会不会再写知识分子题材的小说。

  好像无可避免地又说到诺奖。孔令燕说,贾平凹对诺奖还是认同和有好感的。他跟莫言的关系很好,所以莫言得了奖,他也特别高兴。但在孔令燕看来,莫言是讲故事的方式,但贾平凹有自己的方式,他的小说中充满生活细节,却不是讲故事的方式。

  她说,《废都》的英文法文版都有,《秦腔》、《古炉》的英法文版也都在翻译中。

  王立志是西安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的副院长,平时负责研究院的日常工作,这次陪同贾平凹一起来到北京,鞍前马后,非常细心。也是他,让我们这些远在江南的人,看到西安的,在自己的家中和书房里的一个幽默、有趣、沉醉的贾平凹。

  在孔令燕看来,当下的读者也在分类,贾平凹的书并不只是写给那些年长的读者的,他也有年轻一代的读者。像《废都》,经过时间的洗礼,已验证它超越了时代。

  每一位成功的作家都有一定的独立性,他宁愿做一个孤独的写作者,也不可能成为“百家讲坛”。

  不管怎么说,我们看到一个写书的人,被一座城市的人捧为宝贝,享受到某种尊崇,这对文化来说,毕竟是件可以庆幸的事。

  据《钱江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