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藏知识

陈履生答友人问:创作、研究和市场

2017-11-20

  Mr.陈2015年在米兰世博会。

  友人问

  您走遍全世界许多博物馆、美术馆,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您觉得世界范围内美术创作、研究和市场,现在呈现怎样的趋势?中国美术对外是一种怎样的形象?谢谢!

  在世界范围内的美术创作,实际上都是非常个人化的。除了极少数国家之外,绝大多数国家,尤其是一些发达的国家,政府不会去组织创作,也不会召集艺术艺术家开会来动员等等,因为政府没有这样的职能。所以,艺术创作是处在一个散养的状态,是由市场和博物馆、美术馆来主导,而不是由政府来主导。因此,中国特色的美术创作以及相关的政府工程,这是体现中国体制特色的一个方面。

  在研究方面,也有几种,一种是基于博物馆美术馆和主流的院校系统的,或者是专业系统的研究;一种是基于市场的研究。两者之间有关联,基于市场的研究成果可能会作用于博物馆与美术馆的收藏和展示,但是,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因为在所有的研究成果中,基于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研究,那是一种传统的业态,这种传统的业态,反映了一个时期内艺术研究对历史的发展。在这种研究中,关注当下美术创作的具体研究,应该说都是由市场来主导和关注的。一般来说,由画廊代理的画家就是由画廊来组织专家去进行研究,或者是跟踪,或者是帮画家组织展览等等,其中也包括向博物馆、美术馆输送作品。因此,政府对美术创作和美术现状的关注,包括对一些创作的情况的了解,只是通过他自己所属的公立博物馆,了解博物馆的收藏及其动向。比较于一些发达国家健全的艺术市场,它们有上百年的历史积累,从作品来源到藏家。比如说今年在国家博物馆举办的“伦勃朗和他的时代”这个展览。就表现出市场的作用和画廊对藏家的影响。位于英国的专门经营荷兰黄金时代作品的老牌画廊,它们的市场定位,它们对厂家的精准定位,造就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藏家。当然,市场的健全和发达的这样一种之间关系,并不是大起大落的,或者一下就很平静,尽管市场会受到整个经济的影响,而高潮、高峰也不是一下子能够创造很多的,也不是每个时代都出梵高和毕加索。西方数百年艺术市场的发展,形成了一些特别的专业分工,比如说,收藏伦勃朗的机会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收藏伦勃朗。美国的私人藏家从英国的画廊里收集到这些作品,同时也通过线索从拍卖会上获得作品。重要的是英国的这家画廊的老板是荷兰人,因此,他在英国的公司就专门经营荷兰画派。这样一种专业分工的业态,支撑了西方艺术市场的发展。它的结果或许就是过去中国行内所说的“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在经过数百年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现在的西方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一种体系,而这种体系可能直接联系着藏家,连接着博物馆或者美术馆。但和政府是没有关系。虽然这是文化产业,却不是政府推动的,是由市场规律来促成来推动的。

  2015年11月21日《博特罗在中国》在国家博物馆开幕,Mr.陈与哥伦比亚大师博特罗。

  外国博物馆对于中国美术的关注,由来已久,最早要追溯到那些到中国的探险队和考察队那里。他们更多的还是关注古代美术,从早期的丝绸之路上的石窟艺术,到三代青铜器以及陶瓷、书画等等。而近年来在国际上活跃的当代艺术,则是由一些国外的画廊去代理、去推广,包括去炒作。从学术研究的层面上来说,他们更多的是关注古代美术中的一些点,比如说西方人对于中国的关注还是兵马俑、宋元明清的绘画等等,而这往往和博物馆的收藏是有关联的,因为在西方的一些博物馆中,比如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巴黎的吉美博物馆,它们的收藏构成了对于中国美术的一个又一个影响公众的印象。因为对于大多数公众来说,中国艺术或者亚洲艺术离他们都很远,他们耳熟能详的还是他们自己和自己历史相关的西方艺术的历史和成就,当然,这和教育有关联。他们在这样一种教育传统之下,以西方为中心的艺术史在博物馆中得到了充分的呈现,反映了他们的主流价值观。因此,除了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亚洲美术馆中有大量的中国艺术品收藏之外,像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等等都有重要的中国艺术品的收藏。其它的博物馆、美术馆收藏的中国艺术品是很有限的。所以,他们引进中国的展览,一方面是弥补自己的不足,因为新中国以来有大量新出土的很重要的文物,比如前不久在大都会博物馆举办的“帝国时代:中国古代秦汉文明”;另一方面是强化某些专业方面。国外的中国美术研究,有的个案研究很细致、很充分。比如从2009年9月开始,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斯马特博物馆、华盛顿赛克勒博物馆、达拉斯草原博物馆、圣地亚哥博物馆、纽约大学等地巡回展出“响堂山石窟造像特展”(2013年1月6日),就反映了深入研究的成果。

  2016年12月11日,大都会的中国藏品展区中的一个展室,周围是清代的横卷画,中间却放了一件现代画家的山水画立轴,而边上又放了一尊以画出名的当代艺术家的雕塑。不知道其中是何道理?我非常努力地去理解这样的策展思路,却无能为力。——Mr.陈

  纽约大学古代世界研究所的响堂山石窟造像特展展厅。

  中国当代艺术近年来在国外的异军突起,个中的原因很复杂。返回到我们当下的中国美术创作来说,内热外冷是基本的状况。中国本土上的美术的创作因为受到各级政府的关注与积极的推动,创作工程一个接一个,国家级的、省市级的都有。各层级画院以及其他专业创作团体的数量非常之多,这也带来了业内和社会对于这种体制安排的质疑。中国艺术在对外文化交流中,包括像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等很多重要的国际展示活动,客观来说,中国的主流美术创作,特别是那些政府的创作工程的作品,在国外的实际影响是没有的,因为进入不了西方大国的博物馆、美术馆的系统。因为国外的价值判断是通过博物馆、美术馆来衡量其学术价值。因此,政府所号召的走出去,有的确实是走出去了,可是没有人追问走到哪里去了?许多美术作品的展览走到了国外的中国文化中心,以及华人的文化机构,感觉上很热闹,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实际上是自娱自乐的卡拉OK。前几年与卢浮宫建筑有关联一个出租场地,实际上跟卢浮宫没有关系,就是这样一个出租的展示空间,变成了一个为中国艺术家量身定做的空间,很多画家纷纷到这里举办画展,花很多的钱,然后造出声势,说在卢浮宫办展,实际上跟卢浮宫一分钱关系也没有。这其中包括如今在美术界有头有脸的人。还有画家在某种社交场合把自己的画送给卢浮宫的某位人士,拍了照,结果就变成了国内媒体上的卢浮宫收藏了他的作品。这些都说明了一种文化上的不自信。

  西方人对中国艺术的认识是严重不够的,而当代中国美术在国际上的实际状态也不是令人满意的。在这样一种特别的关系中,中国的当代主流美术在国外的实际影响,客观来说是很小的。包括我们有一些国家的美术机构到国外的一些地方展出,有很多是极小的私人空间,有的只是在私人别墅里面挂几十张画,然后就在国内就大肆宣传,在美国展览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反正吹牛不上税。这在过去的资讯不发达的时代,出口转内销的信息会对中国内地产生一些影响,但是,现在资讯非常发达,人们都知道了,场地决定了你的实际影响。你如果进入不了美国的一些大的博物馆、哪怕是小美术馆去展出的话,你实际上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包括去威尼斯,也只是海洋中的一滴水。时至今日,走出去又到了纽约的时代广场的电子显示屏上,那么中国艺术家的广告在纽约时代广场,数量之多,也是其它国家所没有的。这能说明什么呢,就成了艺术强国吗?我们可以看到能够在世界级小有声名的画家并没有出现在这个电子屏上。一句话,还是文化的不自信。当那些艺术家出现在电子屏上,不要说是美国人以及在美国的华人,就是路过的中国旅行者也不知道他是谁,是画什么画的。

  这些问题的存在已经反映了当代中国艺术在对外交流中的若干问题。而国内的很多博物馆、美术馆,以及民营的美术馆机构,现在也都在竞相举办一些来自国外的艺术展览。那些世界上著名的大馆,可以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些展览确实弥补了中国收藏外国艺术品不足的问题,使得很多国人不出国就看到了那些大馆的珍藏,也看到了丰富的20世纪以来的西方现当代艺术,有的影响很大。这又出现了交流不对等的问题。客观来说,反映中国历史和艺术的一些展览,很少登陆到西方的一些重要博物馆机构中。大英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卢浮宫等等,都多次到中国来展出过它们的藏品。可是,我们的藏品却很少能有机会在这些著名的博物馆中展出。这种文化交流的不对称,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当代中国美术和中国文化的认识。

  在古代艺术方面,要让世界知道除了兵马俑,中国超越五千年发展的文明中还有丰富而多样的艺术;在当代艺术方面,要让世界知道,除了他们认可和推崇的那些“当代艺术”,今天中国艺术的主流并不是那些,而是在中国各级博物馆和美术馆中展出的那些,因此,要请他们像尊重他们的博物馆和美术馆那样,尊重中国的主流艺术。

  2017年6月8日,陈履生策展“隅 & 域——深圳美术馆2017当代艺术展”